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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翻译怎样才算好？”这是翻译研究最最最重要的问题。如果搞不清楚，翻译专业实践做不好、翻译评核做不好、翻译培训也做不好。
理所当然，这个问题自从有人讨论翻译工作即已在讨论，古今中外谈了好几千年，今天仍然值得谈，恐怕是因为时代不断变迁，翻译工作的背景、条件、以至本质都在演变，笔者在实践培训的岗位，觉得今时今日译林中人对这个问题的了解仍然未够充份，值得齐心合力，全面一点、深入一点探讨。
1. “信”是老几？
“‘信’可说是翻译的天经地义；”‘不信’的翻译不是翻译：不以‘信’为理想的人可以不必翻译。”几代以前的翻译家陈康断钉截铁这样声明。
整个二十世纪，中国译坛大致上就是被这个以狭义的“信”（忠于作者、忠于原文为本）的金钢箍紧紧箍着 ─ 不知如何，“信”变成了翻译工作的“天条”，讨论翻译的教翻译的一呼百应，于是成了“不可抗拒的历史洪流”。
“译者的第一责任，就是对原文或原着的责任，换言之，就是如何才可以忠实于原文，不负原著者的才思与用意。”这是大文豪林语堂的看法，非常有代表性，同类的言论在过去大半个世纪的中文翻译讨论文字中出现了千百遍 （注1），直到最近才真正开始受到质疑。那是一个“作者第一”的时代，原着的地位至高无上。其背后的原因大概是:
以前有人翻译而后受到讨论的文字，多为文学或宗教的经典著作，作者的权威不容挑战；
以前翻译工作的任务本质较为单纯，译文与原文的性质、目的、表现方式多数一致。（注2）
于是，因缘际会，亦代代相沿、陈陈相因，翻译工作弥漫着奴隶式模仿、服从的风气，译者惯于做作者的影子，译文多被视为原着的复制品，甚至是膺品。
2. 新市场形势新翻译哲学
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，全球各地的翻译工作先后进入专业的时代，以前做翻译往往是个人信念与兴趣所驱使，凭天份学养去完成，而且多是文人、学者、专家业余的工夫，专业化后的翻译工作则是由雇佣兵式的从业员进行，他们爱过有系统的、大同小异的培训，有共同的工作哲学与守则，且赖以维生，多集体进行，甚至集团式经营。
与此同时，各地文化对翻译工作的哲学开始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（注3），翻译市场对于产品及服务的需求也不断更新（注4），翻译工作者本身为了求存、扩展业务，也不断进行反省，务求紧随市场的势头，生生不息（注5）；如此种种，导致旧时代的翻译标准模式（例如过去数十年被相当大比例的翻译评论者奉为天经地义的“信”、“达”、“雅”）落后于社会的形势。
其实，前线的译员天天在枪林弹雨中做活，一般早己看透了实情，从来不把什么“信”、“达”、“雅”放在脑里或案头（注6），倘若今天的翻译评论者仍然盲目死抱这一套，翻译教育工作者还照本宣科，恐怕只会越来越脱节了。
3. 服务产品如何物有所值
究竟今天在前线做活是怎么一回事？市场运作的实况到底是怎么样的？掌握了实况，谈翻译的标准才有意思。
总的来说，翻译工作的过程至少涉及十二个“利害涉及者”（注7）：
真理
作者 社会 译文使用者
作者意图 沟通渠道
原文 －－－－译文语－－－> 译者
讯息 委托者
图 1: 翻译过程的十二个利害涉及者
在专业翻译工作的层面，较为关键的因素其实是以下三个（按重要性排列）：
委托者 ─ 即是老板、上司、客户，翻译工作是为他而做，此桩任务成败的关键主要以他的福祉（利益）为依归。
使用者 ─ 即是译文的读者，译文是针对他的需要、口味、习惯、接受能力而创造，他的反应往往决定委托者的福祉。
作者 ─ 翻译任务对他有道义的责任，即是说若是无理歪曲他的意思，往往会损害他的福祉。 （当然，其他利害涉及者的福祉也不能忽略，特别是对社会、对译者（及整个翻译专业）的影响，不过在一般情况下，个别翻译任务主要顾及的还是上述三者的利益。）
那么，究竟他们三者的主要期望是什么？文字有千百种，翻译任务的背景也次次未尽相同，不过此时此地专业翻译的情况相信大致应该是：
（1） 委托者
作为服务行业，专业翻译放的主要对象是客户，整个任务是主要对他负责的，越能令他如愿得偿，感到服务物有所值，任务就越成功。一般来说，委托者最关心的是以下几个因素：
价钱 ─ 符合预算、物有所值、（或者）越便宜越好。
速度 ─ 能在限期前完成、（或者）越快越好。
可靠 ─ 水准稳定，保证依时做得满意。
合用 ─ 译文可以派用场，举例：译文非常忠于原文，行文优美，可是不符委托者机构文献惯用的风格，或不符该种文件（例如公司年报、直销函件、音乐会场刊）的要求，等于白做，不能收货。
服务态度 ─ 译员能够衷诚合作，举例：迁就委托者的要求（例如原文不断要修改，边译边随而修订）；提供附加价值（例如指出原文的错误，包括事实、语法、错字等）；提供专业建议（例如哪些部分如何撮译代替全译）。
效力 ─ 译文能够达到委托人预期的目的，例如促销、拉选票、改变行为（例如动物园警告牌提醒游客勿伸手接近兽笼）、传达指示（例如产品使用说明书）。（注8）
（2） 使用者
翻译“工业”的“产品”是译文，“顾客”、“消费者”是使用者（end user），所以道理很明显，要令委托者如愿得偿，必定要令使用者惬意，即是乐于使用，使用后觉得满足。
令译文使用者惬意的因素通常是
吸引 ─ 这是第一关：任何文献若未能引起读者的注意，产生并维持阅读动机，可能即失去存在的价值，任务是白费的了（也有相当比例的文字并非如此，即使沉闷不堪，读者也别无选译要仔细消化吸收，例如法律文献、科学实验报告）
好读 ─ 在目前这种资讯爆炸、生活节奏急促的社会里，绝大部分人接触文字，都希望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消化其内容，吸收其中自己所需的资讯。因此，站在读者的立场，“好”的文字除了有吸引力之外，更重要的是省事不费神即可了解、吸收，越短时间付出资源越少收获越多，就越受欢迎。（注9）
（3） 作者
正如前述，翻译历来被主流的评论者视为替作者服务的工夫，所以译者必须对作者负责。由二十世纪中期开始，作者的地位在西方哲学思想逐渐没落，同时翻译工作的性质改变，放对象不再一样。究竟今天我们动手翻译，还需要尊重作者吗？译文越像原文就是翻译任务越成功吗？现实一点说：作者的“权益”该受到多少保障？“背叛”作者的译文必是劣译、甚至不道德吗？
其实对于这些问题，有经验的专业译员早已心中有数，专业翻译界早有共识：作者当然需要尊重但由于种种实际需要，译文有时也必需视乎内容、风格、表达、方式等各方面的情况，酌量改动，而大前提通常是本文前述两个因素（委托者的利益与使用者的期望）优先。
即使在尊重作者的原则性问题方面，相信行内早有共识，就是按一个规律办事：作者越大权威、译文越声明是代表作者的本貌本意、则尊重考虑越大，在极端例子（即所谓“神圣语篇”（sacred texts））的情况，可能接近逐字时译。相反，作者的地位越不重要、译文跟作者的关系越疏远，则改动的自由度越大，极端例子（即所谓“隐名语篇”（anonymous texts）），可以丢开原文重编重写。
图2: 尊重作者重要性连续统
举例：
翻译《圣经》、佛经，或是国家元首的文告，作者非常有权威有地位，而且译文读者都会假设及期望译文在各方面完全代表作者的面貌、意图、精神，所以语篇相当“神圣”，不宜擅于改动，通常翻译时采用接近“0”的立场。
原文是由某企业不同部门急就章拼凑而成的介绍文字，用作促销产品，不但作者的身份不详，他们既不擅写公关文字（甚至基本文字表达能力都差劲），亦毫不了解译文语文化背景及使用者的心理（这是典型的“隐名语篇”任务例子），所以译者有可能要采取接近10的立场，大刀阔斧增删重撰，结果译文“面貌全非”，几乎看不出原文的影子，说不定只有这样才过关。（注10）
报社或电视台翻译外电消息，往往需要综合多个新闻社先后不同的报告，一般采用的是“6”、甚至“8”、“9”的立场，即时将多篇原文“吃透”，按其主要内涵及精神重组，再加上原文所无的内涵（例如本地要人对该桩事件的回应，或本地的有关数据）；可是，文中有几句是引述某人物的言论，则需要不同的手法，例如直接引述（首相说：“………”，目击者X女士接受访问时说:“………”），该采用接近“0”的立场，或间接引述（一位目击者X女士形容：………。），可采用“2”、“3”（例如略加浓缩）的立场。（注11）
4. 要好任务不要好译文
今时今日的专业译员、翻译评论者、翻译教育工作者、翻译委托者都最要明白的道理，相信就是一个好的翻译任务（a good translating job） 跟一篇好的译文（a good translation） 是两码事。
何谓一篇“好”的译文？“传统”的（或是主流的）定义大概就是“用最自然的方法正确表达原文所有的意思”（注12），亦即是“信”、“达”、“雅”、“保存神韵”等概念或其变奏（注13），偶有涉猎翻译讨论文献者必耳熟能详。这些“标准”当然并非全无道理，但是现实情况却是市场所要求的，未必是这种“好” 的翻译，或者应该说单是译得这样“好”，并不够，甚至不管用。
打一个比喻：电视广告，许多备受各界赞许、获奖无数的电视广告制作精品，往往对于促销产品效果不彰，反而被一致认为粗制滥造、毫无美感、创意欠奉、制作技术低劣的广告片，偏偏令客户财源滚滚来，笑逐颜开。这个道理说明什么艺术性与质素并不保证效果，有时甚至有害无利，广告的目的是收效（促销、建立形象等），达不到这个目的者即使是“成功的作品”，亦是失败的任务。
“好” 的译文 “好” 的翻译任务
1. 定义 用最自然的方法正确表达原文所有的意思。 达到委托人这次委约服务所期望的效果。
2. 标准的性质 原着与译文恒常的关系，未必要理会当时的处境情况。 原着与译文动态关系，评估按这次委约服务的处境情况进行。
3. 标准的厘订 求原着与译文的对等（译文某些方越酷似原文越成功）。 求译文发挥预期的功效（委托人的期望越实现则任务越成功）。
4. 效忠的对象 作者、原着 委托人
5. 策略 运用语言的艺术重现原文的本貌。 运用各种传意艺术令译文读者产生预期的反应。
图3: 好的译文与好的翻译任务比较
就专业翻译工作来说，委托人也是付出了资源期望有回报，翻译者的首要责任是满足这个完全合理的期望，为了达到这个任务，就要在合理的范围内采用必须的手段；如果“好” 的译文办得到，自然不妨这样追求，否则的话，捉到老鼠的猫才是好猫，未必一定要按照传统的标准去生产译文。（注14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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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书目：
周兆祥、古德明、范志伟（2002）《怎样翻译才算好》（香港：尧舜）
周兆祥（1997a）《翻译与人生》（香港：商务印书馆）
周兆祥（1996b）《专业翻译》（香港：商务印书馆）
周兆祥/周爱华（1984）《翻译面面观》（香港：文艺书屋）
林以亮 （1984）《文学与翻译》 （台北 : 皇冠）
刘靖之（1986）《翻译论丛一九八六》（香港：商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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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释:
参见 周兆祥（1997b） 第 2.1 节；周兆祥《翻译怎样才算好》，辑入周兆祥/周爱华（1984）。
参见 周兆祥（1997），第 1.8、1.9、1.10节。
同上，第 1.10、1.11、1.12节。
同上，第 1.5、1.6节。
参见周兆祥（1997a），第3章，周兆祥（1997b）、参见林以亮 《文学作品译法举隅》，辑入林以亮1984，页108。
参见 周兆祥（1997b） ，第2.3、2.4、2.5、2.6节，周兆祥（1997a） ，第2章。
“利害涉及者”指的是翻译工作成败会影响到的各方面，详见周兆祥（2002），第２节，。
参见 周兆祥（1997），第4章。
同上，第 1.6节。
参见黄沾《广告翻译、蓄意叛逆》，辑入刘靖之（1986），页62-69。
参见 周兆祥（1997），第 1.6、1.7节。
参见周爱华《不同语段种类的翻译处理方法》，辑入周兆祥/周爱华（1984）。
即是 Eugene Nida 所提倡的 “closest natural equivalent”.
详见周兆祥（2002），第1节。
同上，第４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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